凡煙小說

第七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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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連到上飛機前,竇杳都處於一種心緒紊亂中。

想到要和竇玉成與竇策在申滬見面,竇杳只得開始不情不願地打腹稿,思來想去,又總歸覺得“沒什麽話好說”。

他最後還是破罐破摔地想著算了,離自己的生日還有一周,該見的面卻是怎麽樣也躲不掉。

乘客依舊不多。竇杳一收拾好坐下,就拿出平板戴上耳機。

昨天聽完穆致知的評價後,他就在酒店下載了《燈火》。不得不說,他對穆致知的處女作,以及那句“我演的第一個角色蘇子,也是一個與我相似的角色”充滿了好奇。

鏡頭光影晦暗朦朧,是一條長長的過道,只能看出模糊的輪廓,一墻之隔似隱約有笑鬧歡呼。

屏幕上看不清面容的少年步履匆匆,徑直到走廊盡頭推開一扇窄門擠了進去,這才豁然開朗。

面前是一家九十年代的酒吧。少年一進門,就有人醉得七倒八歪,大著舌頭和他打招呼:“盧息,又來找蘇子嗎?”他隨手一指,“蘇子在上頭唱歌呢。”

此刻原本在喧囂中似有若無的歌聲開始緩慢地突出、清晰起來。

鏡頭順著盧息的目光,飛速掠過燈紅酒綠男男女女,停在一個小木臺上。木臺上是一個與盧息年紀相仿的少年,正閉著眼,沈迷地唱著一首《何日君再來》。

人生能得幾回醉,不歡更何待。

鏡頭又拉高、拉長,成一個俯瞰的角度。周圍的人影逐漸變得模糊再模糊,臺上臺下的少年居屏幕兩側。片名“燈火”由幾個暖紅的色塊,煙火欲燃般在屏幕中間溶開了。

《燈火》是穆懷袖編劇生涯的處女作,同時她參與選角,也作為副導演跟組拍攝,據說當時得到了很大的自由度。

盧息挎著自行車,在大院裏等蘇子一起上學,四下都是跳躍著的炫目陽光;蘇子在酒吧賣唱,盧息也上臺陪著他,駁雜的彩斑在他們臉上身上劃過,在腳底聚攏又散開;蘇子被舅母關在門外,盧息和他一起坐在樓梯上,一人一只耳機用隨身聽放歌,聲控燈忽明忽暗,淡薄地在逼仄的樓道間折射著、氤氳著。

光感的捕捉,轉場的呼應,處處體現著穆懷袖細膩敏銳的風格。

而這一切,更是給盧息與蘇子,搭建了最奪目的舞臺。

蘇子父母早逝,從小跟著舅舅一家生活,寄人籬下,受盡冷遇。自卑、靦腆的他生活中最好的朋友,卻是活潑爽朗,明媚熱情的盧息。

盧息與蘇子在一個大院中長大,父母是編制內的工作人員,家境在大院中算是非常好的。他是獨子,備受寵愛。

而這兩位性格迥異,身世南轅北轍的少年,卻有共同的愛好與理想——音樂。

他們省著零用錢買磁帶,聽著那個滿是劃痕的隨身聽陪伴彼此度過了少年時代。高考後蘇子為了攢學費與生活費在酒吧賣唱,盧息風雨無阻地陪伴著他,也陪伴著他們的夢想。

影片的後半段,蘇子和盧息上了同一所大學。盧息在專業選擇上與父母爆發了激烈的爭吵,最終還是妥協;而蘇子,更是連抗爭都未嘗試。

大學的校園卻總是充滿無限可能,蘇子和盧息組建了樂隊,兩人旁聽音樂課,精打細算地買器材,費心招收新成員,艱難地拉讚助……林林總總,皆是逐夢之路上泥濘的足跡。

最後他們的樂隊獲得了城市新人樂團大賽的第一名,在酒吧開了一場小型演唱會。片尾曲在盧息與蘇子的歌聲中漸漸重合,字幕上下滾動,影片落幕了。

不難看出穆懷袖想在劇本中探討的問題:不同的成長環境造就的不同性格;家庭成員之間的沖突;理想與現實的矛盾與兼顧……其實放在現在來看,都是青春劇中常見的主題。但彼時作為新人來飾演雙男主的林吟與穆致知,的確在角色塑造的表現力與互動張力上,給了觀眾足夠的驚喜。

當年憑借《燈火》,穆致知與林吟雙雙入選了金馬最佳新人,雖然最後都是鎩羽而歸。不過提名即是肯定,《燈火》奠定了他們在演藝生涯中,很高的起點。

竇杳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下飛機,想去找當時《燈火》相關的資料和采訪。

他拖動進度條倒回去暫停,看影片最後鏡頭中十九歲的蘇子,也是看彼時十九歲的穆致知。即使是在歡呼聲包裹著的舞臺,他依舊笑得沈靜而內秀,眼睛卻如熠熠生輝的燧石。

竇杳看著屏幕中年輕的穆致知出了會兒神,回想起在《指路人》中拍攝訪談環節時,穆致知的側臉也是被光影描摹得那樣細膩而款款溫柔。

他說蘇子是一個與自己很像的角色。

是因為蘇子的經歷與家世嗎?竇杳忍不住去猜想,隨即又打消了這個念頭。穆致知與穆懷袖都是藝術生途經考上大學的科班出身,走這條路燒錢,背後怎麽可能沒有家庭的支持?

竇杳很快又找到了合理的解釋,穆致知是在說蘇子的性格吧。影片中的蘇子的確是一個沈靜又平和的少年。也許這也就是當初的穆致知。

十九歲的穆致知已然驚艷銀幕。而自己的十九歲很快就要過去了,卻依舊一面怨著竇玉成,一面堪堪接受著他的庇護,看似瀟灑不羈肆意妄為,其實不過是個渾渾噩噩的紈絝而已。

雲層逐漸變得寡淡而稀薄,飛機正在下落。

竇杳撐著下巴,長久地凝視著窗外藍灰色的天宇。

他想起穆致知在電梯裏輕聲細語同他說期許的話,忽然很想再見穆致知一面。

可此刻竇杳俯瞰著天穹下的城市,又覺好似洶湧著的鐵灰色河流。

人與人是一觸即分的浮萍,還是擦身而過的風?都是聚散難說。

趙煊安排的車已經在航站樓外等候。竇杳套上兜帽,低著頭快步鉆進車裏將微博打開,刷新主頁後才發現粉絲與私信數都往上竄了好大一截。

竇杳皺著眉劃過一水兒的“慕名而來”,才看出了原因。

當他在飛機上,看過去的穆致知時,穆致知關註了他的微博,也在看竇杳過去的照片,還給他點了好幾個讚。

客串的鏡頭只有幾分鐘,穆致知在秦導的組裏也就堪堪待滿了一天,又匆匆離開了,感覺和各式各樣人寒暄的時間比拍戲的時間還要多。

片場外停著一輛純黑的別克商務。暮色四合,晚霞黯淡,穆致知瞇著眼掃了掃車牌,才拉開後座坐了上去。

林吟帶著墨鏡坐在車裏,雙手抱胸面朝著他,看不清表情。

穆致知笑著將他的墨鏡摘下,順手刮了刮他的鼻梁,說:“天都黑了,這不是扮酷,成變傻了。”

“搞什麽啊,”林吟也繃不住破了功,嘻嘻哈哈地將墨鏡收好,“剛剛你在外面一臉凝重地看我車牌的表情才傻吧?生怕我轉手給你賣了。”

“那可不太慘了,懷袖娘家一共倆人,這樣明天就只剩你一根獨苗給她撐場子了。”

拍戲片場位置僻遠,這條路往來車輛很少,車速稍快也一路暢通無阻。他提起穆懷袖,林吟立馬撇起嘴將自己手機扔給他:“都忘了說了,你小妹擔心打擾你拍戲沒給你發消息,倒是要把我手機打爆了,我真是這一世都擺脫不了你們穆公館大管家這位子了。”

穆致知接過一看,頁面停留在林吟與穆懷袖的微信聊天,懷袖發了婚禮現場的布置照片,發了自己的新禮裙,剩下的消息全是問穆致知拍攝的事。

林吟嘴上說不耐煩,還是一一回覆了:布置得真好看;裙子適合你;沒呢;還沒出來;快了吧?

照片又被穆致知逐一點開看了看,無一不透露著繁覆典雅的精致,很符合舒瑊與穆懷袖一脈相承的老派文藝審美。

他點開對話框給懷袖打字,說哥哥工作結束了,很快就過去。那邊沒有回,估計是又忙起來了。

林吟不知在哪兒摸出了塊奶糖,含在嘴裏撐得一邊腮幫微微鼓起,含糊不清地感嘆道:“恭喜你,養孩子的日子終於熬出頭了。”

“懷袖早就不是需要我照顧的小孩了,”穆致知將手機遞還給林吟,想了想還是承認說,“可能我在心裏永遠把她當沒長大的小孩吧,她要結婚,我心裏高興,又舍不得。”

林吟也重重往椅背上一靠,笑了笑說:“別說你了,我也一樣。一聽懷袖要結婚了,感覺時間過得可真快啊。”

天幕已是全然暗沈下去,道旁路燈次第亮起,靠近市中心,並行的車輛逐漸多了起來。

林吟和穆致知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,突然又想起了什麽,挑眉道:“一開始我和懷袖還打了電話,她說她有新本子想找你演了,請你給個面子,留出檔期。”

“那可難得,全憑林老板安排吧。”穆致知隨口打趣道。

不過意外倒也是真意外。雖然是親兄妹,但其實在《燈火》之後,穆致知與穆懷袖並沒有合作的影片了,新劇本的事,懷袖更是從未提起過。

穆致知正處理微博上面的消息。他的賬號先前是交給公司打理,解約後他改了密碼拿回來,第一件事就是順著節目組的艾特關註了竇杳。

《指路人》在為最後一期的換人播出做準備,穆致知關心安慰了“生病”的章澈,又轉發微博,和其他同行互動了一下。

自然也包括竇杳。

竇杳的回關很快,兩人之間的互動也很是客氣。讓穆致知有些拿不準這是他本人,還是他的團隊。

竇杳的微博頭像是一張逆光的側臉,他沒有設置可見的時間限制,微博也發得很少,多是無配文的照片,除了風景照,就是拍給各種國際知名雜志的封面內頁,解封後都發了出來。

穆致知一路看下去,更肯定了自己的看法。竇杳在鏡頭前的氣質風格並不僵硬單一,他需要的只是一個適應的過程和一點理論技巧的練習而已。

“你可省省吧,”林吟伸個懶腰動了動筋骨,懶洋洋地說,“懷袖要人誰敢不給她,馬上放你去拍,要我幫忙組班底嗎?”

“我連她要拍什麽都不知道呢?不過她倒是為你著想,這麽快就準備好新本子讓我去給你打工了?”也不知誰才是親哥。

別克進入市中心,匯入高架橋上飛馳的洪流。車程漫長,華燈初上的薊津初夏,四周燈火閃爍。

穆致知看著自己倒映在車窗上的面容,想起《倦鳥》中的燕鴻,那個掙紮一生的小職員總是端詳自己的倒影,車窗上,櫥窗前,甚至是水窪邊。

他似是想在倒影中尋到自己真實靈魂的一隅、自己存在的意義,卻總是一無所獲。

所以穆致知也覺得自己很像他。

“得了吧。”林吟倒是沒註意到他細微的情緒,還在繼續剛才的話題,“給你透個底,懷袖的新片子是想拍個玻璃片,沖著拿獎去的,估計拿不到內地播放許可。拍了估計就是賠本,可誰讓我有情有義,舍命陪你倆吧。”

穆致知看著車窗上自己的眉頭微微蹙起:“懷袖怎麽想拍這樣一個片子了?”

“你覺得呢?”林吟湊過來掐他臉,煞有介事地咬牙切齒,“你以為《追殺極光》敗北,只有我一個人不甘心嗎?真是想不到懷袖這麽快就拋棄了我,轉頭投奔你了。塑料情誼要不得啊要不得……”

穆致知滿心疑惑,卻還是被林吟佯怒的表情逗笑。他知道林吟沒有真生氣,輕輕拍開林吟的手,故作輕松道:“你不是恐同嗎?她哪敢招惹你。別什麽都賴我啊。”

車裏頓時陷入了一片安靜。

很快林吟又滿不在乎地笑了起來,將這個話題輕輕揭過了。

“你們放心拍吧,沒事,有需要盡管提,我簽你又不是圖你那點片酬,”他不著痕跡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,“就像你放棄那些娛樂公司的好資源來陪我,也什麽都不圖一樣。”

是嗎。穆致知輕輕笑了笑,他也什麽都不提,眨了眨眼說:“懷袖很領你的情,以後有好本子她會從你優先考慮的。”

“誰圖她這個了……”林吟小聲嘟囔一句,又飛快改口道,“那就請她搞快點好嗎!”

兩人都充滿默契地笑出了聲。穆致知又想到了什麽,偏頭問林吟:“那和我搭戲的演員,懷袖有和你說她的傾向嗎?”

“她可還真說了。”不知為何,林吟忽然面色不虞。

“是誰?”

“我也不知道啊,她拋棄我就算了,還和我賣關子!”林吟搞連坐,賭氣地不看穆致知,望著窗外無星無月的夜幕,又忍不住打探幾句,“懷袖說你認識,要請他,說不定還得你牽線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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